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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骚

屈原 〔先秦〕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此度?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
杂申椒与菌桂兮,岂惟纫夫蕙茝!
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
何桀纣之猖披兮,夫唯捷径以窘步。
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
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
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
荃不查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
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
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
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
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
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
冀枝叶之峻茂兮,愿俟时乎吾将刈。
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
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
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
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
掔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
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纚纚。
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
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
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
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女嬃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曰:
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夭乎羽之野。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
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
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情?
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
依前圣以节中兮,喟凭心而历兹。
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敶词:
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
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失乎家衖。
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
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
浇身被服强圉兮,纵欲而不忍。
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颠陨。
夏桀之常违兮,乃遂焉而逢殃。
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长。
汤禹俨而祗敬兮,周论道而莫差。
举贤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
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
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
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
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
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
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
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
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
跪敷衽以陈辞兮,耿吾既得此中正。
驷玉虬以椉鹥兮,溘埃风余上征。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
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
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
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
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
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
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
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绁马。
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
溘吾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
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
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
解佩纕以结言兮,吾令謇修以为理。
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繣其难迁。
夕归次于穷石兮,朝濯发乎洧盘。
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
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
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
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
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
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
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
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
欲远集而无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遥。
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
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
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
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寤。
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
索琼茅以筳篿兮,命灵氛为余占之。
曰:两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
思九州之博大兮,岂惟是其有女?
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
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
世幽昧以昡曜兮,孰云察余之善恶?
民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
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
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
苏粪壤以充祎兮,谓申椒其不芳。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
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
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
皇剡剡其扬灵兮,告余以吉故。
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
汤禹俨而求合兮,挚咎繇而能调。
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
说操筑于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
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
宁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
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
恐鹈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
何琼佩之偃蹇兮,众薆然而蔽之。
惟此党人之不谅兮,恐嫉妒而折之。
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
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
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
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列乎众芳。
椒专佞以慢慆兮,樧又欲充夫佩帏。
既干进而务入兮,又何芳之能祗?
固时俗之流从兮,又孰能无变化?
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离?
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
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沬。
和调度以自娱兮,聊浮游而求女。
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
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爢以为粻。
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
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
邅吾道夫昆仑兮,路修远以周流。
扬云霓之晻蔼兮,鸣玉鸾之啾啾。
朝发轫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
凤皇翼其承旗兮,高翱翔之翼翼。
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
麾蛟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
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
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
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轪而并驰。
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
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
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乐。
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乱曰:已矣哉!
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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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国殇

屈原 〔先秦〕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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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湘夫人

屈原 〔先秦〕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
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
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
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
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
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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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山鬼

屈原 〔先秦〕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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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骚(节选)

屈原 〔先秦〕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此度?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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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骚(节选)

屈原 〔先秦〕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
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
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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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

屈原 〔先秦〕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东皇太一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
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
陈竽瑟兮浩倡;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云中君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洲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湘君
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
薜荔柏兮蕙绸,荪桡兮兰旌;
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
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
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侧;
桂棹兮兰枻,斵冰兮积雪;
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
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
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
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
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醴浦;
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
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湘夫人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茝兮醴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
闻佳人兮召余,将腾驾兮偕逝;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
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
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
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
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醴浦;
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
大司命
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洒尘;
君回翔兮以下,逾空桑兮从女;
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
吾与君兮齐速,导帝之兮九坑;
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
一阴兮一阳,众莫知兮余所为;
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
老冉冉兮既极,不寖近兮愈疏;
乘龙兮辚辚,高驰兮冲天;
结桂枝兮延伫,羌愈思兮愁人;
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无亏;
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
少司命
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
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以兮愁苦;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荷衣兮蕙带,儵而来兮忽而逝;
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
与女沐兮咸池,曦女发兮阳之阿;
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
孔盖兮翠旌,登九天兮抚彗星;
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东君
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驾龙輈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
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
羌声色兮娱人,观者儋兮忘归;
縆瑟兮交鼓,萧钟兮瑶簴;
鸣篪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
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
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敝日;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兮高驰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水扬波;
河伯
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
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
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
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珠宫;
灵何惟兮水中;
乘白鼋兮逐文鱼,与女游兮河之渚;
流澌纷兮将来下;
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
波滔滔兮来迎,鱼鳞鳞兮媵予。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山鬼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国殇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
礼魂
姱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赏析 注释 译文

渔父

屈原 〔先秦〕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于斯?”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
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与言。
赏析 注释 译文

天问

屈原 〔先秦〕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
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
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斡维焉系,天极焉加?
八柱何当,东南何亏?
九天之际,安放安属?
隅隈多有,谁知其数?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出自汤谷,次于蒙汜。
自明及晦,所行几里?
夜光何德,死则又育?
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
女岐无合,夫焉取九子?
伯强何处?惠气安在?
何阖而晦?何开而明?
角宿未旦,曜灵安藏?
不任汩鸿,师何以尚之?
佥曰“何忧,何不课而行之?”
鸱龟曳衔,鲧何听焉?
顺欲成功,帝何刑焉?
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
伯禹愎鲧,夫何以变化?
纂就前绪,遂成考功。
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
洪泉极深,何以窴之?
地方九则,何以坟之?
应龙何画?河海何历?
鲧何所营?禹何所成?
康回冯怒,墬何故以东南倾?
九州安错?川谷何洿?
东流不溢,孰知其故?
东西南北,其修孰多?
南北顺椭,其衍几何?
昆仑悬圃,其尻安在?
增城九重,其高几里?
四方之门,其谁从焉?
西北辟启,何气通焉?
日安不到?烛龙何照?
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
何所冬暖?何所夏寒?
焉有石林?何兽能言?
焉有虬龙,负熊以游?
雄虺九首,倏忽焉在?
何所不死?长人何守?
靡蓱九衢,枲华安居?
灵蛇吞象,厥大何如?
黑水玄趾,三危安在?
延年不死,寿何所止?
鲮鱼何所?鬿堆焉处?
羿焉彃日?乌焉解羽?
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
焉得彼嵞山女,而通之於台桑?
闵妃匹合,厥身是继。
胡维嗜不同味,而快鼌饱?
启代益作后,卒然离蠥。
何启惟忧,而能拘是达?
皆归射鞫,而无害厥躬。
何后益作革,而禹播降?
启棘宾商,《九辨》《九歌》。
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
帝降夷羿,革孽夏民。
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
冯珧利决,封豨是射。
何献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
浞娶纯狐,眩妻爰谋。
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
阻穷西征,岩何越焉?
化而为黄熊,巫何活焉?
咸播秬黍,莆雚是营。
何由并投,而鲧疾修盈?
白蜺婴茀,胡为此堂?
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
天式从横,阳离爰死。
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
蓱号起雨,何以兴之?
撰体协胁,鹿何膺之?
鳌戴山抃,何以安之?
释舟陵行,何之迁之?
惟浇在户,何求于嫂?
何少康逐犬,而颠陨厥首?
女歧缝裳,而馆同爰止。
何颠易厥首,而亲以逢殆?
汤谋易旅,何以厚之?
覆舟斟寻,何道取之?
桀伐蒙山,何所得焉?
妺嬉何肆,汤何殛焉?
舜闵在家,父何以鳏?
尧不姚告,二女何亲?
厥萌在初,何所亿焉?
璜台十成,谁所极焉?
登立为帝,孰道尚之?
女娲有体,孰制匠之?
舜服厥弟,终然为害。
何肆犬豕,而厥身不危败?
吴获迄古,南岳是止。
孰期去斯,得两男子?
缘鹄饰玉,后帝是飨。
何承谋夏桀,终以灭丧?
帝乃降观,下逢伊挚。
何条放致罚,而黎服大说?
简狄在台,喾何宜?
玄鸟致贻,女何喜?
该秉季德,厥父是臧。
胡终弊于有扈,牧夫牛羊?
干协时舞,何以怀之?
平胁曼肤,何以肥之?
有扈牧竖,云何而逢?
击床先出,其命何从?
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
何往营班禄,不但还来?
昏微循迹,有狄不宁。
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
眩弟并淫,危害厥兄。
何变化以作诈,而后嗣逢长?
成汤东巡,有莘爰极。
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
水滨之木,得彼小子。
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
汤出重泉,夫何辠尤?
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
会朝争盟,何践吾期?
苍鸟群飞,孰使萃之?
列击纣躬,叔旦不嘉。
何亲揆发足,周之命以咨嗟?
授殷天下,其位安施?
反成乃亡,其罪伊何?
争遣伐器,何以行之?
并驱击翼,何以将之?
昭后成游,南土爰底。
厥利惟何,逢彼白雉?
穆王巧梅,夫何为周流?
环理天下,夫何索求?
妖夫曳炫,何号于市?
周幽谁诛?焉得夫褒姒?
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齐桓九会,卒然身杀。
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
何恶辅弼,谗谄是服?
比干何逆,而抑沈之?
雷开阿顺,而赐封之?
何圣人之一德,卒其异方?
梅伯受醢,箕子详狂?
稷维元子,帝何竺之?
投之于冰上,鸟何燠之?
何冯弓挟矢,殊能将之?
既惊帝切激,何逢长之?
伯昌号衰,秉鞭作牧。
何令彻彼岐社,命有殷国?
迁藏就岐,何能依?
殷有惑妇,何所讥?
受赐兹醢,西伯上告。
何亲就上帝罚,殷之命以不救?
师望在肆,昌何识?
鼓刀扬声,后何喜?
武发杀殷,何所悒?
载尸集战,何所急?
伯林雉经,维其何故?
何感天抑墬,夫谁畏惧?
皇天集命,惟何戒之?
受礼天下,又使至代之?
初汤臣挚,后兹承辅。
何卒官汤,尊食宗绪?
勋阖梦生,少离散亡。
何壮武历,能流厥严?
彭铿斟雉,帝何飨?
受寿永多,夫何久长?
中央共牧,后何怒?
蜂蛾微命,力何固?
惊女采薇,鹿何佑?
北至回水,萃何喜?
兄有噬犬,弟何欲?
易之以百两,卒无禄?
薄暮雷电,归何忧?
厥严不奉,帝何求?
伏匿穴处,爰何云?
荆勋作师,夫何长?
悟过改更,我又何言?
吴光争国,久余是胜。
何环穿自闾社丘陵,爰出子文?
吾告堵敖以不长。
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
赏析 注释 译文

橘颂

屈原 〔先秦〕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曾枝剡棘,圆果抟兮。
青黄杂糅,文章烂兮。
精色内白,类任道兮。
纷缊宜脩,姱而不丑兮。
嗟尔幼志,有以异兮。
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
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
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
年岁虽少,可师长兮。
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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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云山

冯云山

冯云山(1822年~1852年),又名乙龙,号绍光。广东花县(今属广州市)禾落地村人。汉族客家人,原籍广东龙川县石灰窑村。自幼喜读经史、天文、地理,曾参加科举考试,后在村中设馆授徒,以塾师为业。后为太平天国运动初期的重要领袖之一,官封南王,七千岁。 ► 全部诗文

介绍

冯云山出生在一个“家道殷实”的家庭。父亲冯绍衔,早故;母亲胡氏。家距官禄布五里,是洪秀全的表亲和同学,关系极为密切。他自幼诵读经史,博览群书,虽屡试不第,但学得一套中国旧文化的知识。他不愿过剥削阶级的生活,就去当了一名穷苦的农村蒙馆塾师。

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洪秀全在家乡创立拜上帝会,冯云山是他的忠实信徒。为了宣传“拜上帝会”,他把家中所供奉的佛像神像和儒书以及孔丘、孟轲的牌位全部捣碎烧掉。由于他的大胆行为以及所传播的新信仰,遭到乡中一些人的反对,因而失去了教席。

道光二十四年五月,冯云山跟随洪秀全离开花县,先去珠江三角洲,然后辗转到广西的贵县赐谷村,宣传拜上帝教,他们在贵县几个月里,吸收了一百多个农民为信徒。同年十月,洪秀全回花县。冯云山独留浔州,开始其艰苦卓绝的宣传教义、组织发动群众的工作。在古林社,曾靠拾牛粪换点米度日,又在上古林社曾槐英家干过放牛、砍柴、挑水等杂活。后得曾槐英推荐,道光二十五年到荒僻的紫荆山任书馆先生。他白天教书,晚上手提火把,翻山越岭,串村走寨,宣传拜上帝教,发展会众。那些耕山烧炭的山民对他十分信服,在不到三年的时间内,发展了山区农民、烧炭工三千余人加入“拜上帝会”,培养了杨秀清、萧朝贵等一批骨干分子。

道光二十七年秋,洪秀全再次回到广西与冯云山会晤,决定以紫荆山为基地,积蓄革命力量。这时,冯云山协助洪秀全设立“拜上帝会”总机关,参与制定拜上帝会仪式和《十款天条》,率众开展反封建斗争。道光二十八年正月,冯云山遭劣绅控告,曾两次被捕入狱,在狱中坚贞不屈,并创制了一部新历法。同年十月,经会众营救出狱,后返回花县与洪秀全共谋武装起义。道光二十九年七月,冯云山随洪秀全重回紫荆山区,与杨秀清、萧朝贵等结成异姓兄弟,形成领导核心。道光三十年与洪秀全往平南花洲组织营团。咸丰元年(1851年)参与领导金田起义。

金田起义时,冯云山任前导副军师,领后军主将。起义后于同年十二月,在永安(今蒙山)被封为南王,七千岁。

太平天国作出的种种改革,都有冯云山的功劳。他在狱中所创制的《太平天历》被批准颁行。于咸丰二年起施行于太平天国管辖的地区。《天历》以“便民耕种兴作”和“农时为正”。天历的使用贯穿太平天国始终。他还负责订立了《太平军目》、《太平官制》、《太平礼制》等。

咸丰二年五月,冯云山指挥攻占全州时,中炮受伤。当他处在生命垂危之际,仍对杨秀清说:“迅速出兵,休为我一人误了大事。”六月初十,在蓑衣渡因伤势恶化而牺牲。

生平

发展经历冯云山和洪秀全居同里,年相近,从小同学,后来又同做蒙馆塾师,他们志气十分相投。清道光二十三年,洪秀全创立上帝教,云山和他共同密图革命。云山一向与贫苦农民接触,使他同情广大农民的困苦,并产生对现实社会的不满和憎恨,到鸦片战争后,又看到清朝的腐朽和民众普遍反清,于是离开原来的阶级,走上起义的道路。当时随洪秀全去的还有冯瑞嵩、冯瑞珍两人。他们到了粤北连山厅白虎墟,洪秀全打算自己深入八排瑶山地区,分发云山、冯瑞嵩、冯瑞珍三人回家。冯瑞嵩、冯瑞珍怕跋涉辛苦,愿意回家。云山却坚持要紧跟着洪秀全,不怕艰苦。这年四月,冯云山和洪秀全在八排瑶山向瑶人进行宣传之后,到广西浔州府贵县赐谷村洪秀全的表兄黄盛均家。他们在那里做了三个多月宣传活动,洪秀全因见表兄家穷,难以久住下去,决定回广东,叫云山先回。冯云山抱着一腔志愿随洪秀全外出图谋革命,跋涉山川,远到广西,现在还没有什么成就,便要回广东去,他是极不愿意的。所以他在赐谷村别了洪秀全到浔州府城后就留下来,要寻找在广西继续活动下去的门路。他在那里遇到一个朋友叫做张永绣的,同住一个多月,闻说桂平县北有一座紫荆山,是一个山深地僻,人入不知处的山区。他听了,心里很欢喜,认为那里正是他秘密活动的好地方,决定前去。到紫荆山去要经过新墟。新墟是桂平县北区一个大市集。从新墟向北行,有一个小村落叫古林社,再深入,才是紫荆山口。冯云山先到新墟,他站在牛行,等人来雇。等了半天,看看要散墟了,还得不到雇主,他就跟趁墟人到古林社,向一家姓张的路店投宿。第二天,借一个竹篮,去拾牛粪过活。后来渐渐有人雇他做短工。他有时挑泥挖土,有时割禾打谷。明年,到紫荆山高坑冲张家做雇工。有一天,他到监生曾槐英家去帮割禾。那是一个大热天,冯云山担禾回来,他放下担子,揩了额上汗珠,一阵阵南风吹来。他一时高兴,不觉迎风高歌道:“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曾槐英正睡在南窗下的竹榻上乘凉,听了十分诧异,他问云山道:“你读过书吗?因何来此做雇工”?冯云山回答说:“曾读书应试,在敝乡教蒙馆为生。久慕紫荆山奇水秀,想来观光,只因人地生疏,不做雇工,便无缘前来”。两人就在门前倾谈。冯云山经史烂熟,言谈风生,把这个老监生惊呆了。曾槐英很敬重冯云山,尊为客人。这年冬天,他把冯云山推荐到大冲曾玉珍家去做塾师。在紫荆山区里面,有一座叫做平在山,正是烧炭人们散居的地方。当年的炭窑。还有成百成千留存下来。烧炭为生的人们,长年在深山中,斫木烧炭,食不充饥,衣不蔽体。诗人“心忧炭贱愿天寒”的名句,正深刻地体现出他们的痛苦生活。云山懂得,那里有剥削、有压迫,那里就有反抗、有斗争;剥削越残酷、压迫越残酷的地方,那里反抗也就越激烈、斗争也就越激烈。他利用着在曾玉珍家做塾师作为掩蔽,教了书,就到他们那里去谈天。他向他们问饥问寒,热情地帮助他们解决困难。同时,利用宗教的说法,向他们宣传,阎罗、菩萨都是妖精,帮助地主害穷人,惟有上帝爱护穷人。上帝是独一真神,人人都是上帝所生所养,大家都是兄弟姊妹,应该同拜上帝。拜了上帝,人人有衣有食,无灾无难。他很熟练地在披着宗教外衣的里面慢慢地灌输着一些简单的概念和政治意识,使他们对现存的制度发生憎恨。于是把他们组织起来,在平在山创立起拜上帝会革命组织。平在山这一群烧炭者,就是太平天国革命运动的骨干,后来太平天国称他们为“平在山勋旧”,换过我们今天的话说,就是创立太平天国的平在山老同志。冯云山独自一人,不畏艰难困苦,以无比的坚忍精神进入深山去,把他们发动和组织起来,给太平天国革命奠下了坚实的群众基础。冯云山在向群众进行宣传时,就向他们宣传洪秀全奉天诛妖的伟大使命,他到平在山组织他们,是受洪秀全派遣前来的。他给洪秀全在群众中树立起救世主的形象,使群众人人都知道他们的救世主洪先生,大家都在企望他们的领袖的到来。清道光二十七年七月,洪秀全到了平在山。在短短的三年里,冯云山就开创出这个局面,建立起革命组织,使洪秀全喜出望外。他们每天写宣传小册子传送,不久,附近乡村贫苦农民加入拜上帝会的就有二千多人。于是洪秀全与云山、曾澐正、曾玉景、曾观澜等写奏章求上帝选择险固所在以作革命根据地。九月,他们去象州捣毁甘王庙,展开宗教斗争。接着,又将紫荆山内左水和右水一带的社坛一律捣毁,向当地农民公开宣传,要大家一体敬拜上帝,反对清朝法律,从宗教斗争导引上政治斗争,把地主阶级吓惊了。十一月二十一日,住在紫荆山蒙冲石人村地主武宣县秀才王作新起团练来捉获冯云山。在解往官府途中,曾亚孙、卢六带领拜上帝会兄弟在路上夺回。十二月十二日,王作新再起团练把洪秀全、冯云山、卢六、曾玉珍都捉了,解交大湟江司。大湟江司巡检王基留下洪秀全、曾玉珍来勒取贿赂,把云山、卢六解去桂平县,下了监狱。王作新以结盟聚会数千人,不从清朝法律的罪状赴桂平县控告云山。在清朝法律里,这是谋反罪状,列在十恶大罪之首的,不但本人要被处极刑,家属还要连坐。可是,冯云山一点不怕,他觉得发起革命,死算什么。他在监狱里,不愿把光阴虚度。他想到古时周文王被商纣王囚在羑里而演周易的故事,如今他自己被囚在桂平监里也应该做些有益人民的事才好。他见夏历气朔交争,岁年错乱,四季失位,算数繁琐,对人民应用很不方便,早有改革的念头。于是他就潜心研究历法,创造一种以四季划分一年、用立春为岁首、具有合于自然规律、算数简单整齐、接近理想标准的新历法--天历出来。1844年,他和洪秀全一起遨游两广,宣传拜上帝、信耶稣。他们辗转到广西贵县赐谷村。不久,因成效不大,洪秀全回到广东花县,冯云山独自一人留在广西,并很快转移到桂平紫荆山这个生活极为艰苦的地区,在这里开创革命的基地。紫荆山形势险要,“层峦叠嶂,易于出没”,进可攻退可守,因地处数县交界,是清政府统治力量较薄弱的地方,而且是壮、瑶、汉各族农民居住的地方。他们“种田种山”或“种山烧炭”,世世代代挣扎在饥饿线上,农民不断起义反抗,阶级斗争基础较好。1844年11月,囊空如洗的冯云山进入紫荆山的古林社。他“举目无亲,典借无路”,全凭着自己的意志、毅力和未来宏愿孤鼓舞,去开拓艰苦的革命事业。他放下架子,脱掉长衫,替人担泥挑土,割禾打谷或靠拾粪卖钱度日。在做苦工的日子里,他曾吟诗道:“孤寒到此把身藏,举目无亲也着忙,拾粪生涯来度日,他年得志姓名扬”。不管 生活多么艰苦,他的革命志向从不动摇。后来,他的雇主曾槐英发现人他是一个有才学的人,就推荐他到紫荆山大冲曾玉珍家教书。在他作塾师时曾在书房门口贴了一副对联:“暂借荆山栖彩凤,聊将紫水活蛟龙。”他把自己比作“彩凤”、“蛟龙”,栖荆山,游紫水,借塾师的职业为掩护,热心传教,拯救世人。他劝人“勿事偶像,独拜真神上帝,信仰耶稣,藉得天堂永久快乐。”许多农民纷纷皈依新教,甚至有全家全族来领受洗礼的。在冯云山“历尽艰辛,坚耐到底”的非凡努力下,到1847年上半年,紫荆山区的信徒已发展到二千多人,建立了“拜上帝教”组织。杨秀清、萧朝贵、秦日纲等先后入会,成为拜上帝教早期的领导核心。紫荆山区成了革命的摇篮。冯云山是卓越的农民革命的宣传者和组织者,他那种坚忍不拔的可贵精神,后来在《天情道理书》中被称赞为“历山河之险阻,尝风雨之艰难,去国离乡,抛妻弃子,数年之间,仆仆风尘,几经劳瘁”。他为革命大业的奠基工作,做出了巨大贡献。

被捕入狱1847年8月,洪秀全带着《原道醒世训》等新作,来到了紫荆山。由于几年来冯云山在传教中,号召会众共尊教主洪秀全,所以,洪秀全那端庄威武的容貌,疾恶如仇的性格,以及“斩邪留正”、“共享太平”的主张,会众早有所闻,因此,对洪秀全愈加敬重,“称为洪先生,奉之若神”。洪秀全和冯云山,根据革命形势的发展,共同制定了各种仪式和《十款天条》。同时,又积极宣传《原道醒世训》等文献的革命道理,并领导群众开展实际斗争。他们横扫了当地所有的神坛庙宇和各种偶像。其中最著名的是捣毁象州甘王庙。这些斗争大大振奋了会众的革命热情。但是,却遭到了当地封建势力的镇压。1847年12月,紫荆山石人村的恶霸地主和团练头子王作新纠集一帮打手逮捕了冯云山,责令保正押送桂平县,在途中被会众卢六等夺回。王作新恼羞成怒,跑到县衙控告冯云山“迷惑乡民,结盟聚会”,“不从清朝法律”,“践踏社稷神明”。要求“严拿正办,俾神明泄愤,士民安居”。桂平知县看到当时社会动荡不安,怕引火烧身,不敢究理。王作新不肯罢休,于1848年元月,再次逮捕了冯云山、卢六二人,以“阳为拜会,阴图谋叛”的罪名,经大湟江巡检司送桂平县狱。冯云山被捕后,洪秀全从贵县赶回紫荆山营救。接着他千里跋涉回到广州,希望利用1844年清政府准许洋人传教的命令,向两广总督提出申诉,要求释放冯云山和卢六,结果是徒劳碰壁。与此同时,广大会众把烧炭得来的钱捐献出来,汇成巨款,贿买贪官进行营救。卢六不幸被折磨而死。冯云山在狱中进行了不屈的斗争。他揭露王作新“凶恶谋害之意”,伸辩自己的冤枉,并申明人人当拜上帝。更可贵的是冯云山在被囚禁的日子里,创作了一部新的历法,也就是后来太平天国所采用的“天历”。在冯云山被捕以前,清政府早已十分腐朽了。从朝廷上的皇帝、大学土、军机大臣,以至各省的总督、巡抚、面对着全国到处散布起义种子的革命形势,无力予以扑灭,他们都希望偷安旦夕,粉饰升平,怕闻革命案件。州县官望风承旨,讳匿不报,遂成惯例。时桂平知县王烈见王作新以谋反大逆控告冯云山,正触上官大讳,不敢过问。但他却不肯放松云山,因为这一个大题目,正是这班如虎如狼的贪官污吏们勒索人民的大好借口,不满他们的贪壑,是决不放手的。平在山烧炭农民们虽然都是饥寒交迫,但是,他们要救他们的领导同志,大家甘愿全家忍受更大的饥寒,每卖出一百斤炭就抽出一部分的炭钱积贮起来,叫做“科炭”,来救冯云山。果然集腋成裘,筹得了一笔大款,向浔州府和桂平县的贪官污吏们进行了贿赂。时卢六不幸已经在狱中瘐死了。到清道光二十八年五月间,署桂平知县贾柱才以云山教人敬天,是劝人为善,“并无为匪不法情事”,把他作为无业游民,派两个差投押解回广东花县,交原籍地方官管束。冯云山在路上,把拜上帝免灾得福济世救人的道理感动了两个差投。两人不但愿意即时释放云山,而且愿抛弃差事跟随云山到紫荆山加入拜上帝会。冯云山的被捕,给地方豪绅以可乘之机,他们散布流言蜚语,加上疫病流行,人心惶惶,拜上帝教一时无人主持,在这危急关头,杨秀清、萧朝贵挺身而出,假托天父、天兄“附身显圣”,以天父、天兄代言人的身份发号施令,才安定了人心,团结了会众。1848年,桂平知县被迫“结案”,判定冯云山说服了两个解差,他们秘密转回紫荆山,加入了“拜上帝教”。冯云山突然回到紫荆山,广大会众纷纷杀牛宰马表示庆贺。冯云山得知洪秀全为营救他已赴广州,于是便立即东下去找洪秀全共商大计。谁知他走后不久,洪秀全回到广西,等洪秀全又返广东时,二人才在家乡见面。1849年7月,他们一起重返紫荆山。这时候,正值广西灾荒严重,饥民遍地,起义烈火燃遍各地。拜上帝教也在和地主团练的斗争中,日益发展壮大。面对着风起云涌的革命形势,洪秀全和冯云山立即命令各地会众“开炉铸铁”,“明打犁耙,暗打刀枪”,拜上帝教进入了准备起义阶段。

金田起义随着革命时机的成熟,1850年,洪秀全发布“团营”号召,各地会众纷纷向金田集中。冯云山为建立太平军,他仿照古代《周礼》中关于兵法的一些组织形式,结合太平天国革命时代特点,编制了《太平军目》,并在部队中实行“圣库制度”。1851年1月11日,太平军在金田起义。23日,洪秀全在武宣东乡“登极”称天王。冯云山被封为前导副军师,领后军主将。9月,太平军攻克永安。洪秀全在这里健全了领导体制,分封了诸王。冯云山被封为南王七千岁。平在山兄弟们再见云山,欢呼庆祝。从此拜上帝会的发展更加迅速。到清道光三十年十二月就在金田起义。太平天国辛亥元年二月,洪秀全在武宣东乡称天王,立幼主,封军师,建立太平天国。封云山为前导副军师。太平天国采取以主(天王)和军师构成的政体,君主为最高元首,临朝不理政,政务由军师负责。这种把农民民主主义和君主制独特地结合在一起的政体,从太平天国起义的领导人看来,不是杨秀清、萧朝贵所能想得出的,也不是出自洪秀全的本意,只有这个熟习经史、贯通百家、具有建立新天新地宏愿的冯云山才能创制得出来。显然,在冯云山进入紫荆山区图谋革命之日就以他年建国担任军师自居的。拜上帝密谋起义时,洪秀全称天父第二子,冯云山称天父第三子,杨秀清称天父第四子,韦昌辉称天父第五子,杨宣娇称天父第六女,杨宣娇的丈夫萧朝贵称为“帝婿”,石达开称天父第七子。太平天国称呼制度,尊者为兄,卑者为弟。现存天兄圣旨,从戊申年九月间肖朝贵假托天兄下凡直到庚戍年正月天兄下凡所有说到冯云山、杨秀清、萧朝贵的地方,都把冯云山名列杨、萧之上。从这个排班来看,那时是以冯云山坐第二把交椅的。再从李秀成自述原槁所说“谋立创国者出南王之谋,前做事者皆南王也”的群众公认来论,冯云山也是应该第二把交椅的。只因到决定起义时,杨秀清、萧朝贵要夺取起义领导权,要夺取军师的权位,由萧朝贵假托天兄下凡,用天兄的意旨命令洪秀全、冯云山去“避吉”(太平天国讳凶为吉,避吉就是躲藏),把他们甩在一边。军师权位为杨、萧所夺。冯云山的副军师只是一个虚衔,实权都在杨、萧之手,详见萧朝贵传。太平天国初起义时,清朝就征调全国精兵到广西来要把太平军困死在紫荆山区内。太平军要保存自己,消灭敌人,就必须有便于指挥的编制和精妙的战术,冯云山在这方面也发挥了他的卓绝的才能。他在起义前照周礼司马法制定太平军目,金田团营,就照军目编制,所以到作战时,才得收“进退分合有步伍的”功效。他又根据当前具体情况,参以古兵法进行战斗,敌人说他“其营皆散处,战亦散布”,每作战,“初则寂无人声,既而少出,又继而大至”,“且看清一步,方走进一步”。冯云山作战要旨,在于争取主动性和灵活性,先立于不败之地,故能致人而不致于人,使敌人惊骇地叫起来,说什么“凶悍诡诈,久历戎行者不独未见,并所未闻”。太平天国辛开元年八月十六夜就在桂平新墟打破敌人的封锁,虎兕出柙似地从山区冲出平原来。二十日,在平南县官村把清朝广西提督向荣率领的追兵全军击溃,于是进克永州,取得了起义后第一个城市。事具肖朝贵传中。

论功封王太平天国永安封王。封冯云山为南王,所有官制、礼制都由云山制定。又在这里向全国发出讨伐清期的吊民伐罪的檄文,也都由冯云山主裁。壬子二年正月元旦,太平天国颁行冯云山创制的天历。这是中国行阳历之始,也是世界用四季历法的首创。冯云山由于从小奋志学习,对政治、军事、典章制度!以至天文、历法无不精通。他尤善于观察当前形势,进行了解和研究,随机应变,从而把那些死的知识变为活的东西,来给革命服务。群众对他的警人功绩,叹为:“如此奇才,向非天生,何以至此”!壬子二年四月,太平军从桂林北出,太平天国这个被史家评为“其忠勇才德与智谋器度实为太平天国之第一人”的开创者,不幸在经过全州城时中炮牺牲。对冯云山的不幸牺牲,论史者称为:“使其不死于是役,将必可辅佐天王,裁制东王,调和各王,而于帷幄之中创谋建议领导大业以底于成”。虽然裁制东王是做不到的,但却会使东王不致于目中无人,“威风张扬,不知自忌”。他的死,确实是关系到太平天国的兴亡。冯云山为创建拜上帝教并把它引向伟大的革命斗争洪流中,立下了不朽的功勋,杨秀清、萧朝贵、秦日纲等显要人物也都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他的地位应该就是仅次于洪秀全。然而,这位功绩最为显赫的冯云山在永安封王中退居第四位呢?这是冯云山为了照顾大局,维护团结,在共同拥戴洪秀全为最高领袖的前提下,谦让而居第四的。再者,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西元1849年7月,冯云山和洪秀全重返紫荆山时,不得不承认杨秀清、萧朝贵代天父、天兄传言既成事实,这也是在极为复杂的历史演变形势面前,冯云山所作出的重要抉择。冯云山不仅是拜上帝教的奠基者,而且在太平天国起义的斗争中,协助洪秀全、杨秀清指挥战斗。他亲临前线,出生入死,充分显示了他“善于用兵”的军事才能。这一点连敌人也不得不承认冯云山具有多方面的贡献。谢介鹤在《金陵甲癸纪事略》中曾称冯云山为“奇才”,太平天国初期的文书上谕“悉出主裁”,初期的革命文书《太平军目》、《太平礼制》、《天父诏书》皆出其手。太平天国革命文献《醒世文》说他:“南翼军师为辅佐,前导开国扶圣君,克取省郡如反掌,开疆拓土功劳深。”1852年4月,太平军从永安突围。6月3日攻克全州。在全州战役中,南王冯云山不幸中炮负伤。不久,死于蓑衣渡。

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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