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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骚

屈原 〔先秦〕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此度?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
杂申椒与菌桂兮,岂惟纫夫蕙茝!
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
何桀纣之猖披兮,夫唯捷径以窘步。
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
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
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
荃不查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
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
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
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
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
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
冀枝叶之峻茂兮,愿俟时乎吾将刈。
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
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
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
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
掔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
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纚纚。
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
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
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
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女嬃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曰:
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夭乎羽之野。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
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
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情?
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
依前圣以节中兮,喟凭心而历兹。
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敶词:
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
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失乎家衖。
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
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
浇身被服强圉兮,纵欲而不忍。
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颠陨。
夏桀之常违兮,乃遂焉而逢殃。
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长。
汤禹俨而祗敬兮,周论道而莫差。
举贤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
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
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
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
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
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
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
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
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
跪敷衽以陈辞兮,耿吾既得此中正。
驷玉虬以椉鹥兮,溘埃风余上征。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
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
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
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
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
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
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
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绁马。
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
溘吾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
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
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
解佩纕以结言兮,吾令謇修以为理。
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繣其难迁。
夕归次于穷石兮,朝濯发乎洧盘。
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
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
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
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
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
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
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
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
欲远集而无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遥。
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
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
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
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寤。
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
索琼茅以筳篿兮,命灵氛为余占之。
曰:两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
思九州之博大兮,岂惟是其有女?
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
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
世幽昧以昡曜兮,孰云察余之善恶?
民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
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
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
苏粪壤以充祎兮,谓申椒其不芳。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
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
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
皇剡剡其扬灵兮,告余以吉故。
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
汤禹俨而求合兮,挚咎繇而能调。
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
说操筑于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
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
宁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
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
恐鹈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
何琼佩之偃蹇兮,众薆然而蔽之。
惟此党人之不谅兮,恐嫉妒而折之。
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
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
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
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列乎众芳。
椒专佞以慢慆兮,樧又欲充夫佩帏。
既干进而务入兮,又何芳之能祗?
固时俗之流从兮,又孰能无变化?
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离?
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
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沬。
和调度以自娱兮,聊浮游而求女。
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
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爢以为粻。
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
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
邅吾道夫昆仑兮,路修远以周流。
扬云霓之晻蔼兮,鸣玉鸾之啾啾。
朝发轫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
凤皇翼其承旗兮,高翱翔之翼翼。
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
麾蛟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
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
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
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轪而并驰。
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
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
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乐。
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乱曰:已矣哉!
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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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国殇

屈原 〔先秦〕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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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湘夫人

屈原 〔先秦〕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
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
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
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
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
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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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山鬼

屈原 〔先秦〕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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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骚(节选)

屈原 〔先秦〕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此度?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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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骚(节选)

屈原 〔先秦〕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
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
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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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

屈原 〔先秦〕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东皇太一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
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
陈竽瑟兮浩倡;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云中君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洲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湘君
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
薜荔柏兮蕙绸,荪桡兮兰旌;
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
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
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侧;
桂棹兮兰枻,斵冰兮积雪;
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
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
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
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
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醴浦;
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
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湘夫人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茝兮醴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
闻佳人兮召余,将腾驾兮偕逝;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
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
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
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
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醴浦;
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
大司命
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洒尘;
君回翔兮以下,逾空桑兮从女;
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
吾与君兮齐速,导帝之兮九坑;
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
一阴兮一阳,众莫知兮余所为;
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
老冉冉兮既极,不寖近兮愈疏;
乘龙兮辚辚,高驰兮冲天;
结桂枝兮延伫,羌愈思兮愁人;
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无亏;
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
少司命
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
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以兮愁苦;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荷衣兮蕙带,儵而来兮忽而逝;
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
与女沐兮咸池,曦女发兮阳之阿;
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
孔盖兮翠旌,登九天兮抚彗星;
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东君
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驾龙輈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
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
羌声色兮娱人,观者儋兮忘归;
縆瑟兮交鼓,萧钟兮瑶簴;
鸣篪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
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
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敝日;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兮高驰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水扬波;
河伯
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
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
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
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珠宫;
灵何惟兮水中;
乘白鼋兮逐文鱼,与女游兮河之渚;
流澌纷兮将来下;
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
波滔滔兮来迎,鱼鳞鳞兮媵予。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山鬼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国殇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
礼魂
姱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赏析 注释 译文

渔父

屈原 〔先秦〕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于斯?”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
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与言。
赏析 注释 译文

天问

屈原 〔先秦〕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
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
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斡维焉系,天极焉加?
八柱何当,东南何亏?
九天之际,安放安属?
隅隈多有,谁知其数?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出自汤谷,次于蒙汜。
自明及晦,所行几里?
夜光何德,死则又育?
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
女岐无合,夫焉取九子?
伯强何处?惠气安在?
何阖而晦?何开而明?
角宿未旦,曜灵安藏?
不任汩鸿,师何以尚之?
佥曰“何忧,何不课而行之?”
鸱龟曳衔,鲧何听焉?
顺欲成功,帝何刑焉?
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
伯禹愎鲧,夫何以变化?
纂就前绪,遂成考功。
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
洪泉极深,何以窴之?
地方九则,何以坟之?
应龙何画?河海何历?
鲧何所营?禹何所成?
康回冯怒,墬何故以东南倾?
九州安错?川谷何洿?
东流不溢,孰知其故?
东西南北,其修孰多?
南北顺椭,其衍几何?
昆仑悬圃,其尻安在?
增城九重,其高几里?
四方之门,其谁从焉?
西北辟启,何气通焉?
日安不到?烛龙何照?
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
何所冬暖?何所夏寒?
焉有石林?何兽能言?
焉有虬龙,负熊以游?
雄虺九首,倏忽焉在?
何所不死?长人何守?
靡蓱九衢,枲华安居?
灵蛇吞象,厥大何如?
黑水玄趾,三危安在?
延年不死,寿何所止?
鲮鱼何所?鬿堆焉处?
羿焉彃日?乌焉解羽?
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
焉得彼嵞山女,而通之於台桑?
闵妃匹合,厥身是继。
胡维嗜不同味,而快鼌饱?
启代益作后,卒然离蠥。
何启惟忧,而能拘是达?
皆归射鞫,而无害厥躬。
何后益作革,而禹播降?
启棘宾商,《九辨》《九歌》。
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
帝降夷羿,革孽夏民。
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
冯珧利决,封豨是射。
何献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
浞娶纯狐,眩妻爰谋。
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
阻穷西征,岩何越焉?
化而为黄熊,巫何活焉?
咸播秬黍,莆雚是营。
何由并投,而鲧疾修盈?
白蜺婴茀,胡为此堂?
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
天式从横,阳离爰死。
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
蓱号起雨,何以兴之?
撰体协胁,鹿何膺之?
鳌戴山抃,何以安之?
释舟陵行,何之迁之?
惟浇在户,何求于嫂?
何少康逐犬,而颠陨厥首?
女歧缝裳,而馆同爰止。
何颠易厥首,而亲以逢殆?
汤谋易旅,何以厚之?
覆舟斟寻,何道取之?
桀伐蒙山,何所得焉?
妺嬉何肆,汤何殛焉?
舜闵在家,父何以鳏?
尧不姚告,二女何亲?
厥萌在初,何所亿焉?
璜台十成,谁所极焉?
登立为帝,孰道尚之?
女娲有体,孰制匠之?
舜服厥弟,终然为害。
何肆犬豕,而厥身不危败?
吴获迄古,南岳是止。
孰期去斯,得两男子?
缘鹄饰玉,后帝是飨。
何承谋夏桀,终以灭丧?
帝乃降观,下逢伊挚。
何条放致罚,而黎服大说?
简狄在台,喾何宜?
玄鸟致贻,女何喜?
该秉季德,厥父是臧。
胡终弊于有扈,牧夫牛羊?
干协时舞,何以怀之?
平胁曼肤,何以肥之?
有扈牧竖,云何而逢?
击床先出,其命何从?
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
何往营班禄,不但还来?
昏微循迹,有狄不宁。
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
眩弟并淫,危害厥兄。
何变化以作诈,而后嗣逢长?
成汤东巡,有莘爰极。
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
水滨之木,得彼小子。
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
汤出重泉,夫何辠尤?
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
会朝争盟,何践吾期?
苍鸟群飞,孰使萃之?
列击纣躬,叔旦不嘉。
何亲揆发足,周之命以咨嗟?
授殷天下,其位安施?
反成乃亡,其罪伊何?
争遣伐器,何以行之?
并驱击翼,何以将之?
昭后成游,南土爰底。
厥利惟何,逢彼白雉?
穆王巧梅,夫何为周流?
环理天下,夫何索求?
妖夫曳炫,何号于市?
周幽谁诛?焉得夫褒姒?
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齐桓九会,卒然身杀。
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
何恶辅弼,谗谄是服?
比干何逆,而抑沈之?
雷开阿顺,而赐封之?
何圣人之一德,卒其异方?
梅伯受醢,箕子详狂?
稷维元子,帝何竺之?
投之于冰上,鸟何燠之?
何冯弓挟矢,殊能将之?
既惊帝切激,何逢长之?
伯昌号衰,秉鞭作牧。
何令彻彼岐社,命有殷国?
迁藏就岐,何能依?
殷有惑妇,何所讥?
受赐兹醢,西伯上告。
何亲就上帝罚,殷之命以不救?
师望在肆,昌何识?
鼓刀扬声,后何喜?
武发杀殷,何所悒?
载尸集战,何所急?
伯林雉经,维其何故?
何感天抑墬,夫谁畏惧?
皇天集命,惟何戒之?
受礼天下,又使至代之?
初汤臣挚,后兹承辅。
何卒官汤,尊食宗绪?
勋阖梦生,少离散亡。
何壮武历,能流厥严?
彭铿斟雉,帝何飨?
受寿永多,夫何久长?
中央共牧,后何怒?
蜂蛾微命,力何固?
惊女采薇,鹿何佑?
北至回水,萃何喜?
兄有噬犬,弟何欲?
易之以百两,卒无禄?
薄暮雷电,归何忧?
厥严不奉,帝何求?
伏匿穴处,爰何云?
荆勋作师,夫何长?
悟过改更,我又何言?
吴光争国,久余是胜。
何环穿自闾社丘陵,爰出子文?
吾告堵敖以不长。
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
赏析 注释 译文

橘颂

屈原 〔先秦〕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曾枝剡棘,圆果抟兮。
青黄杂糅,文章烂兮。
精色内白,类任道兮。
纷缊宜脩,姱而不丑兮。
嗟尔幼志,有以异兮。
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
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
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
年岁虽少,可师长兮。
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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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

李密

李密(582年-619年1月20日),字玄邃, 一字法主,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祖籍辽东襄平(今辽宁辽阳南),隋唐时期的群雄之一李密出生于四世三公的贵族家庭,隋末天下大乱时,李密成为瓦岗军首领,称魏公。率瓦岗军屡败隋军,威震天下。在瓦岗军原领袖翟让准备让位给他时,翟让的哥哥却从中阻拦。他不得已杀瓦岗军旧主翟让,引发内部不稳,被隋军屡败。后被越王杨侗招抚,又因与宇文化及的拼杀中损失惨重,不久被王世充击败,率残部投降李唐。没过多久又叛唐自立,被唐将盛彦师斩杀于熊耳山。 ► 全部诗文

人物生平

出身贵族李密的曾祖父为西魏八柱国之一、司徒李弼,赐姓徒何氏,北周时为太师、魏国公。祖父李曜,为北周的太保、邢国公。父亲李宽为隋朝的上柱国,封蒲山郡公。李密擅长谋划,文武双全,志向远大,常常以救世济民为己任。

开皇中,袭父爵蒲山公,于是散发家产,救济亲朋好友,收养门客,礼遇贤才,从不吝惜资财。后又折兵读书,尤其喜好兵书,常能背诵。从师国子助教包恺,听他讲授《史记》、《汉书》,精神振奋,忘了疲倦。包恺的其他弟子,都在他之下。

大业初,凭借父荫任左亲卫府大都督、东宫千牛备身。额锐角方,瞳子黑白明澈。有一次隋炀帝在仪卫中看见他,回宫后问宇文述说:“刚才在左边警卫队里的黑脸小孩是个什么人?”宇文述回答说:“他是已故蒲山公李宽的儿子,叫李密。”隋炀帝说:“这个小孩顾盼的神态很不寻常,别让他在宫里担任宿卫。”后来,宇文述对李密说:“贤弟天资这么好,应该凭才学获得官职,宫廷警卫是个琐碎差事,不是培养贤才的地方。”李密非常高兴,于是借病辞职,专心致志读书,人们很少看到他。他曾经准备去拜访包恺,骑着一头黄牛,牛背上盖着一块蒲草坐垫,还把一套《汉书》挂在牛角上,一只手捏着牛绳,一只手翻书阅读。

起兵反隋越国公杨素途经李密隐居之处,看见李密在勤奋读书,拉紧马缰轻声慢步紧紧跟在后头,赶上他后,问道:“哪里的读书人,这样好学?”李密认识杨素,连忙下牛拜了两拜,通报了自己的姓名。杨素又问他读的什么,李密回答说《项羽传》。杨素对他感到惊异,跟他谈得非常愉快。对自己的儿子杨玄感等人说“:我看李密的学识气度,你们都赶不上。”杨玄感遂与李密倾心相交。

大业九年(613年),隋炀帝征讨高句丽,派杨玄感在黎阳监理军需运输。这时天下动乱,杨玄感筹划起兵,暗中派人到长安迎接李密,让他主持谋划工作。李密到了以后,向杨玄感献上、中、下三策:上策是袭据涿郡,扼临榆关(今山海关),使隋军溃散关外;中策是攻占长安,占据关中和隋炀帝对抗;下策是攻打洛阳。

杨玄感听了三策后说:“您说的下策,才是上策。现在朝臣们的家属,都在洛阳,如果不攻取它,怎能影响世人?并且经过城镇却不攻打,用什么显示威力?”李密的谋略就没有执行。

杨玄赶到洛阳后,连打几仗都取得胜利,自以为天下百姓都响应他,一个早晚就可夺取天下。抓获隋朝的内史舍人韦福嗣后,把机要事务交他办理,从此征战大事,不由李密一人主持。韦福嗣本来不是同伙,由于战败被俘,每当商议谋略,都持模棱两可的态度。杨玄感后来要他起草布告文书,韦福嗣坚决推辞。李密推测他的心意,就对杨玄感说:“韦福嗣本来不是同志,实质上抱着观望态度。您刚举义旗,却让奸细留在身边,必然被他误事,请您将他斩首来向人们道歉,人心才会安定。”杨玄感说:“哪会这样?”李密知道说了无用,私下里对关系亲密的人说“:杨楚公喜爱造反却不打算成功,怎么办?我们将会当俘虏了!”后来杨玄感准备向西进军,韦福嗣终究逃回洛阳去了。

隋朝左武卫大将军李子雄因事获罪被捕,押送到炀帝的行宫去,他半路上杀掉押送官员,逃亡投奔杨玄感,就劝说杨玄感赶快称帝。杨玄感向李密征求意见,李密说:“秦朝末年陈胜想要称王,张耳劝阻因而被赶走;东汉末年曹操准备要挟献帝赐给衣服、朱户、纳陛、车马、乐则、虎贲、斧钺、弓矢、禾巨鬯等九种器物作为夺取政权的演习,荀彧制止因而被疏远。今天我如果说直话,又怕走上张耳、荀彧的老路;如果阿谀奉承顺着您,又不是我的本意。为什么呢?起兵以来,虽然频频胜利,但到州郡县城,还没有人响应。洛阳的防守力量比较强大,各地的援兵越来越多。您应身先士卒,尽快平定关中,却想急于称帝,为什么要向人们表现器量狭小呢?”杨玄感笑了笑就作罢了。

智脱虎口隋朝将领宇文述、来护儿等人率领军队就要到了,杨玄感问道:“有什么对策?”李密说:“元弘嗣在陇右统帅着强大的军队,如今可以假称他要造反,派遣使者来迎接您,用这个理由率领部队进入潼关,就可以瞒住广大兵众。”于是带着队伍向西撤退。到陕县,杨玄感想围攻弘农宫,李密劝谏说:“您现在哄着广大兵众向潼关撤退,办好这事就得迅速,何况追兵快到,哪能停留!如果前进不能据守潼关,后退又无处可守,广大兵众一旦逃散,用什么保全自己?”杨玄感不听,就去围攻弘农宫,围了三天没能攻克,才带上队伍向西走。到达阌乡县,追兵赶上来了,杨玄感战败。李密秘密地进入潼关,被追捕的人捉住。当时隋炀帝在高阳县,李密和他的同伙要被一起押送到那里去,他对同伙们说:“我们的性命,如同早上的露水,如果被送到高阳,一定会被剁成肉酱。眼下在路上,还可想想办法,怎能送去遭受酷刑,而不设法逃避呢!”大家表示同意。他们中多数人带有金钱,李密叫他们亮在押送官员面前说:“我们死后,请用这作为经费安葬,余下的就全部报答你的恩德。”押送官员被金钱利诱,答应了他们。出潼关后,防备逐渐放松,李密请求买来酒菜,每天晚上吃吃喝喝,吵吵闹闹,通宵达旦,押送官员不把这当回事。走到邯郸县,李密等七个人挖穿墙壁逃掉,去投奔平原县的叛军头目郝孝德,郝孝德对他不大尊重,李密就走了。

到淮阳郡,隐姓埋名,自称刘智远,招收徒弟讲学。这样过了几个月,心里闷闷不乐,写了一首五言诗《淮阳感怀》,诗写成后流下了行行泪水。有个觉得他行动异常的人,把这事报告了淮阳太守赵佗,赵佗派人在本郡及其周围各县搜捕他,李密又逃走了。

壮大瓦岗大业十二年(616年),翟让在东郡(今河南滑县东)发动农民起义,因以韦城瓦岗寨(滑县南)为根据地,故称瓦岗军。李密投奔于翟让军中,有人知道李密是杨玄感的逃亡部将,私下怂恿翟让杀害他,翟让就把李密关押在军营之外。

李密通过王伯当用献谋略的办法靠拢翟让说:“如今皇帝昏庸,百姓怨恨,在辽东用光了精锐部队,和突厥断绝了友好关系,眼下正在巡视扬州、越州,撇下了洛阳长安,这也是像刘邦、项羽那样争夺天下的时机。凭您的雄才大略,精兵强将,夺取洛阳长安,消灭凶残势力,那么灭亡隋朝绰绰有余。”翟让听罢大为敬重仰慕,立即释放了他。派他去游说各小股义军,一说就来归降。

李密又向翟让建议说:“现在人马已经很多,但是没有地方弄到粮草,如果长久耽搁下去,就会人困马乏,大敌一到,要不了几天我们就会失败!不如直接夺取荥阳,休整部队筹积粮草,等到兵强马壮,然后去跟别人争夺天下。”翟让认为应当这样。从此攻克金堤关,攻打抢掠荥阳等县城镇,多数被攻克。

荥阳太守杨庆和通守张须陀带兵讨伐翟让,翟让曾被张须陀打败过,听说他来了,极为害怕,准备远远地躲避他。李密说:“张须陀骁勇但没有谋略,他的队伍又打了几次胜仗,既骄狂又狠毒,一仗就能捉住他。您只管摆开阵势等着,我来替您打败他。”翟让迫不得已,统领军队准备战斗,李密分出一千多名士卒埋伏在树林里。翟让开战不利,边打边退,李密派出伏兵到敌后袭击,张须陀兵众逃散,李密和翟让前后夹攻,大败张须陀,当场将他斩首。翟让从此以后让李密单独统率一支队伍。李密的队伍军容整齐严肃,凡是发出命令,即使是在夏天,士卒们都像是身裹霜雪一样冷峻地执行。他本人衣食节俭朴素,得到的金银财宝都分发给部下,因此人人都替他卖力。

不久李密又向翟让建议说:“昏君蒙尘,在吴越一带流亡,各地武装力量竞相起事,全国百姓正闹饥荒。您凭着杰出的才干,统率着骁勇强大的军队,应该平定天下,消灭各处敌兵,怎能躲藏在民间苟且偷生,永远当小小的流寇就了事呢。现在东都洛阳的士民百姓,里里外外离心离德,留守京城的官员,政令不能统一。您亲自统率强大的兵众,直接去袭击兴洛仓,散发粮食救济穷苦百姓,各地群众谁不归附?百万人马,一个早晨就能招集起来,抢先下手制服别人,这个时机不能错失!”翟让说“:我出身于农民,声望还没到这一步,一定要实现您所讲的目标,就请您率先出兵,我带上各支队伍作为后续力量。夺取兴洛仓后,再作商议。”

开仓赈民大业十三年(617年)春天,李密和翟让带领七千名精兵从阳城向北出发,跨过方山,从罗口袭击兴洛仓,攻克了。打开仓库听凭百姓拿走粮食,连老人妇女也背着孩童赶来,路上络绎不绝,多达几十万人。

越王杨侗派遣虎贲郎将刘长恭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五千人讨伐李密,李密一举打败了他,刘长恭仅以身免。翟让于是推举李密当首领,称作魏公。这年二月,在巩县城南郊外设立祭坛,祭天登位,年号称作永平元年,下发的文书落款为行军元帅魏公府。任命房彦藻为左长史,邴元真为右长史,杨得方为左司马,郑德韬为右司马。授予翟让司徒官衔,封为东郡公。任命单雄信为左武侯大将军,徐世勣为右武侯大将军,祖君彦为记室,其余的人各按等级授予官职。于是以洛口为都城,在环绕洛口四十里的区域里驻扎下来。

山东长白山贼寇首领孟让带领人马归附李密,河南巩县长史柴孝和、侍御史郑颐献出县城投降李密。隋朝虎贲郎将裴仁基带着儿子裴行俨献出武牢归附李密,授予上柱国官衔,封为河东郡公。李密就派裴仁基和孟让率领三万多名兵卒袭击回洛仓,攻克了,乘胜打进洛阳,抢掠居民,焚烧天津桥,洛阳隋军乘混乱的机会出兵反攻,裴仁基等人大败,只是保住了自己的性命。李密又亲自率领三万兵卒进逼洛阳,隋朝的将军段达、虎贲郎将高毗、刘长林等人指挥七万人马抵御,在洛阳老城作战,隋军败逃。李密回头夺取回洛仓据守,大修营垒战壕,威逼洛阳,还撰写檄文到各个郡县公布隋炀帝的罪状。

屡破隋军不久,郑德韬、杨德方都死了,又任命郑颋为左司马,郑虔象为右司马。柴孝和劝说李密道:“关中以高山为屏障,以黄河为天堑,项羽离开这里就灭亡了,刘邦在这里建都就成功了。照我的想法,让裴仁基镇守回洛仓,翟让镇守洛口仓,您亲自挑选一支精锐队伍,向西突袭长安,百姓谁不到郊外来迎接,定会不用打仗就到手了。攻克西京之后,等根基牢固兵马强壮,才回头径直攻打东西崤山和函谷关,攻克东都洛阳,传递文书发令调遣,天下可以平定。只是如今英雄豪杰争先恐后地起兵,实在担心别人抢在我们前头,一旦错失机会,后悔哪里来得及!”李密说:“您这个方略,我也想过很久了,实在是个上策。但是杨广还在,追随他的军队还很多,我的队伍,都是山东人,既然知道还没有攻克洛阳,哪里愿意跟着我向西进关?各位部将都出身于绿林好汉,把他们留下会各自称王称霸。如果这样,就全完了!”

李密倚仗部队气势勇猛,往往进入皇家园林跟隋军连续交战。在李密被乱箭射伤,躺在营帐里的时候,洛阳城里的隋军乘机偷袭,李密的兵众四下逃散,放弃了回洛仓,集中到了洛口仓。隋炀帝派遣王世充率领五万名精兵强将进攻,李密迎战失利,柴孝和掉进洛水淹死,李密哭得极度悲痛。王世充在洛口仓西边扎营,跟李密对峙了一百多天,大小战斗打了六十多次。武阳郡丞元宝藏、黎阳义军寇首领李文相、洹水义军首领张升、清河义军首领赵君德、平原义军首领郝孝德,一同归附了李密,联合袭击,攻克了黎阳仓,占领了它。永安首屈一指的豪富家族周法明献出长江黄河之间的大片封地投靠李密。齐郡的义军首领徐圆朗、任城县的大侠客徐师仁、淮阳郡太守赵佗都归附了他。

在此期间,翟让的部将王儒信鼓动翟让担任大冢宰官职,统领百官,夺取李密的大权。翟让的哥哥翟宽又对翟让说:“皇帝只能由我们自己做,怎能送给别人!你如果做不了,就该我来做。”李密知道了这件事,暗中有除掉翟让的打算。恰逢王世充摆着阵势打来了,翟让出兵抵御,遭到王世充猛攻,翟让稍有不利,李密和单雄信等人率领精兵强将救援,王世充败逃。第二天,翟让自己来到李密的营帐,要求饮酒作乐,李密安排菜肴招待他,他所带领的部下一一安排在各处就餐。李密请翟让入席后,拿出一把好弓给翟让鉴赏,翟让刚刚拉满,李密派一名勇士从背后将他斩首,同时杀掉了他的哥哥翟宽以及部将王儒信。徐世勣被混乱的士卒砍了一刀,受了重伤,李密立即制止了,才免于死亡,单雄信等人跪地叩头请求饶恕,李密都免于处分并安慰他们。于是亲自到翟让的各个兵营,向他的将士们通报了情况,没有人敢闹事。就命令徐世勣、单雄信、王伯当分统其众。

李密经过这事取得了瓦岗军的绝对领导权,然瓦岗军的军事实力也因此受到重创。不久,王世充袭击仓城,李密又打败了他。王世充又把军营迁移到了洛口仓的北边,在洛水上架设浮桥,派出全部人马进攻李密,李密和一千多人抵抗,形势不利向后撤退。王世充乘胜逼近洛口城下,李密挑选几百名精兵阻截,王世充的兵众全线溃逃,抢着拥上浮桥,淹死了几万人。他的虎贲郎将杨威、王辩、霍举、刘长恭、梁德、董智都已阵亡,王世充只是保住了性命。当天夜晚,天降大雪,他的士卒几乎冻死光了。李密乘胜攻克了偃师县,在这里修筑起金墉城驻扎下来,拥有三十多万人马。东都留守韦津又和李密在上春门作战,韦津大败,当场被捉。隋廷掌管土木营建的官员将作大匠宇文恺叛离东都,投降了李密。东到海滨、泰山,南到长江、淮河,没有哪个郡县不派使者归附李密。窦建德、朱粲、杨士林、孟海公、徐圆朗、卢祖尚、周法明等人都顺势地派人向李密上书劝说他登皇帝位,于是李密手下的官吏们全都劝说他立即称帝,李密说:“洛阳没有平定之前,不能谈这件事。”

逐鹿中原大业十四年(618年)正月,李密率三十万大军,进占金墉城,加紧修复城门、城墙和其他防御设施,并兵屯邙山,直逼上春门(隋东都城东垣北门),洛阳城告急。正在这时,政局突变,宇文化及在江都用练巾勒死隋炀帝,立秦王杨浩为傀儡皇帝,自率十万大军北上,消息传到东都洛阳,被称为“七贵”的大臣们(段达、王世充、元文都、韦津、皇甫无逸、卢楚、郭文懿和赵长文)拥立留守洛阳的越王杨侗即位,改元皇泰。时王世充专横跋扈,杨侗欲借李密之手除之,遂派人册封李密为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声称平定宇文化及之后便让李密前来东都辅政。

李密为避免两面作战,腹背受敌,接受了册封,七月出兵东讨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到了黎阳,跟李密相遇,李密知道他的部队缺少军粮,速战速决对他有利,所以不跟他交锋,堵住了他的退路。李密派徐世勣守卫仓城,宇文化及攻打没有成功。李密与宇文化及隔着河水对话,李密谴责他说:“你原来是匈奴的奴隶破野头罢了,父兄子弟都受隋朝厚恩,世代富贵,以至以公主为妻,你得到的光荣,整个朝廷没有第二个。享受国士的待遇,就应以国士的身份来报答国家,怎么能允许陛下失德,不能以死相谏,反而乘反叛之机,亲手弑君,连其子孙也一并戮杀,扶植皇室庶出子弟,独揽大权,自我尊崇,阴谋篡夺王位,侮辱后妃,残害无辜?你不追效诸葛瞻的忠诚,却做霍禹所干的一类叛逆恶行。真是天地不能宽容你,人神也不会保佑你。威逼良善,你打算向何处去!现在如果迅速来归附我,还可以保全你的后代。”宇文化及默默无语,低头俯视了很久,才怒目圆睁大声喊道:“我同你讲砍杀的事,何须引经据典,咬文嚼字?”李密对随行人员说:“宇文化及如此平庸怯懦,忽然想当帝王,这是赵高、圣公一类人物,我只需要折杖驱赶他。”宇文化及大修攻城器具,借以逼近黎阳仓城,李密率领轻骑五百奔赴阵地。仓城兵又出来接应,烧毁了宇文化及的攻城器具,大火彻夜不灭。

李密得知宇文化及粮食快要耗尽,就诈称跟他联合,以便使他的士气松懈。宇文化及不知是计,非常高兴,任凭其士兵无拘无束地吃喝,指望李密送来粮食。后来知道是个计策,宇文化及大怒,跟李密在卫州的童山脚下展开激战,从早晨战到傍晚,李密被乱箭射伤,到汲县休息。宇文化及精疲力尽粮草断绝,士卒多半叛逃,攻了一下汲县之后,迅速向北转移到了魏县。他的部将陈智略、张童仁先后带领自己的队伍归顺了李密。原先,宇文化及在东郡留下了一些军需物资,派遣他设置的刑部尚书王轨看守,到这时王轨献出东郡投降了李密。

正当李密和宇文化及竭力拼杀之时,王世充趁机灭掉了异己,独揽洛阳隋廷朝政。李密得知王世充专权,拒绝入朝朝见,回到了瓦岗军的根据地金墉城。当年九月,王世充趁李密战后疲惫之机发动进攻,率精兵两万、战骑两千,威逼偃师,在通济渠南岸安营扎寨,在洛水上架设浮桥,准备决战。此时的李密骄傲自满,不再体恤将士,府库中没有什么积蓄,甚至打了胜仗李密都不把战利品分给将士们,使得瓦岗军将领离心离德。贾闰甫、徐世勣等人数度相劝,遭到李密的疏远;李密反而对贪财的邴元真言听计从。

唐武德元年(618年),王世充乘势袭击瓦岗军,败瓦岗军数员骁将。李密得知后命王伯当据守金墉城,邴元真守洛口仓城,亲率精兵到偃师迎战。裴仁基建议李密偷袭东都,但李密不听。王世充强渡洛河,双方大战于邙山脚下,王世充大破李密。瓦岗军的裴仁基、祖君彦、程知节等被王世充所擒,邴元真、单雄信等人久不满李密,相继投降王世充。瓦岗军遭到重创,李密东逃武牢关,王伯当退守河阳。

李密对王伯当说:“军队打败了,长时间地劳苦了你们大家,我现在自杀,向大家谢罪。”大伙都哭泣,不能抬头仰视。李密又说:“荣幸的是诸君不肯抛弃我,当一起回关中。我虽惭愧无功,诸君一定能保全富贵。”他的府掾柳燮回答说:“从前刘盆子归附汉朝后,还能享受租赋。明公您与长安的同宗有交情,虽不曾伴随起义,然而阻击东都,截断隋军归路,使唐朝不战而据有京都,这也是您的功劳啊。”大家都说:“是的。”

于是李密西逃长安,投奔李渊。当年瓦岗军的战将秦叔宝、徐世勣、罗士信、程咬金等也都先后降唐。

叛唐被杀李密归唐,李渊大喜,拜李密为光禄卿,封邢国公,还将表妹独孤氏嫁给了李密,称呼李密为弟。但李密不甘居于人下,对自己的处境非常不满。

同年年底,李渊派李密去黎阳安抚昔日的部众,左武卫将军王伯当随同前往。李密率部东行至稠桑驿的时候,李渊突然反悔将其召回,李密大为恐惧,决定叛乱。王伯当试图劝阻,但李密不听。李密率部袭破邻近的桃林县(今河南三门峡市西南),掠夺畜产向南进入熊耳山,前往襄城(今河南省汝州市)投奔旧将张善相。

李密的所作所为被熊州副将盛彦师得知,盛彦师率兵埋伏在的陆浑县南邢公岘(今河南省卢氏县官道口镇的邢公山),武德二年腊月三十(619年1月20日),李密率部经过,被盛彦师全部杀死,时年三十七,传首长安。李渊派人将李密首级送往黎阳招抚其余部。徐世勣献黎阳投降,请求收葬李密的尸首,得到李渊的允许。随后徐世勣将李密葬于黎阳山西南五里处,坟高七仞。

墓址发现

李密墓于1974年河南省浚县出土,当时卫河清淤,在浚县城关乡罗庄附近卫河河床内被挖出。墓志铭长80厘米,宽60厘米,墓盖书《唐上柱国邢国公李君之墓志铭》,字体结构疏朗,朴实道健。行文39行,满38行,行31字,共1202字。字为正书,书写秀健端雅,字距排列适宜,文体为四六骈文。与《全唐文》魏徵所撰的《李密墓志铭》,相差不大。

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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